如何决断?

杨戬凝视山下,沉默不语。

巍峨连绵雪山之下,火把如织,人潮如洪流,呼喝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,正在向奥林匹斯山靠近。

就算是用脚趾头去想,都能想得到,这浩瀚人潮,正是前来驰援营救拉斐尔的欧罗巴之民。

但与天竺之时不同,这些人,并非是受梵教蛊惑的愚昧之民,他们是发自一腔赤诚,他们曾承受拉斐尔的恩德,所以此时此刻,才会汇聚成一股洪流,向此间逼近。

倘若这些人,都是天道教信徒的话,那也没什么可怜的,一个雪崩,便能将他们湮没。

可是,这些人只是欧罗巴之地的普通生民,与大商之民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
他们是想要占领欧罗巴之地,但也不是要行灭族之举,并非是残暴之军。

所以,此时此刻,倘若拉斐尔不配合的话,便有一个两难的抉择,摆在了他面前。

要么,他便如屠夫般,悍然举起屠刀,向这席卷而至的人潮砍下,任其人头滚滚,有一个不服,那便杀一个,有两个不服,那便杀两个,十万人不服,那便杀个尸山血海,杀到他们服为止。

可倘若这样的话,那么,玄凤军将永远失去仁德之师的美誉,将有一块永远无法抹去的刽子手、屠夫的标签!

要么,他便顺从民意,交出拉斐尔。

可是,如果他这么做的话,那么,一旦天道教之人从今之后,都令拉斐尔裹挟民意,让他们冲杀在前,阻挠玄凤军的进军,他岂不是要一退再退,最终,让此前所打下的一切战果,都化作泡影。

无论是这两种中的任何一个,都是他所绝对不愿意去接受的。

但现在,帝辛给他出了一个难题,要听一听他的回答是什么。

“若真到那时,我便独身一人,杀他个天翻地覆,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,将所有骂名担于一身,大不了,到时候我杨戬便以死谢罪。我是主帅,我不能让所有将士的辛劳,就此毁于一旦!”

最终,杨戬仰起头,目光灼灼的看着帝辛,给出了他的决断。

“你错了。”

帝辛听到这话,望着杨戬笑着摇了摇头。

杨戬迷惘的看着帝辛,不知道他究竟是错在了何处。

“你错在太不相信自己!倘若拉斐尔当真要坐视这么多生民为她而死,那么,她便不是什么值得颂扬之人!这样的人,死一百次,死一千次,也死不足惜!”帝辛轻笑,缓缓一句后,接着道:“而且,你更要相信大商,要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!大商拥有的一切,若拉斐尔真存有善念,便会明白,孰对孰错,若不明白,那么,她的善念,也不过是伪善罢了!”

杨戬听到这话,哑然失笑。

他的确忽视了这个前提。

如果拉斐尔真的心存善念,那么,拉斐尔绝对不会坐视这些生民为她而陨亡,更不会坐视这些生民被人所驱使,成为反击玄凤军,助涨黑暗天道教的前驱。

如果拉斐尔真的这么做了,那就像帝辛说的那样,死不足惜。

而且,他也的确是不够相信自己曾做过的一切

大商所拥有的一切,不可能不会让拉斐尔明白,什么才是对,什么才是错!

如果连这个道理都不懂,那么,杀了拉斐尔又如何?

至于这前来驰援施救之人,将他们圈禁起来,也不是什么难事,待到战局结束,是非自有评说。

“来了!他们来了!”

而在这时,傩吒目光灼灼的指着雪山之下,大声道。

众人循声望去,目光所及,立刻看到,雪山之下,聚集了诸多衣衫褴褛,或者说,衣不蔽体的欧罗巴之民,那些人手中持着火把,手中持着木棍,甚至连像样的兵刃都没有,可是却一往无前。

不仅如此,他们更看到,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,此时此刻,广成子和灵宝大法师正在其中。

显而易见,如果没有他们两人的本事,做不到这么快便将如此多的生民汇聚与此间。

“放人!”

“交出圣女!”

“交出圣女!”

下一刻,一道汇聚成滚涌浪涛的声音,如滔天巨浪,带着如可将金铁都融化的愤怒,向奥林匹斯山传来,那每一声,都是他们发自与肺腑最深处的心声。

数万人同时呼喊,那震耳欲聋的声音,将奥林匹斯山上空的云层,都推开了一线。

“师兄好手段,这一次,倒是要看看杨戬怎么办!拿谁不好,偏偏拿拉斐尔!”

听着这一声声,灵宝大法师钦佩的望着广成子,赞叹连连。

驱使这尊崇拉斐尔的生民,来驰援营救拉斐尔,正是广成子想出来的主意。

这一招投鼠忌器,的确是如神来一笔。

他倒是要看看,杨戬怎么对付这一招,是否要痛下辣手,杀个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。

到时候,一个屠夫之名,他倒是要看看,杨戬担还是不担!

拉斐尔闻声,也腾地站了起来,向雪山下望去。

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密密麻麻的人群,脑袋嗡隆一声,那目光中,有感动,有担忧,更有恐惧。

她不是傻子,自然看得出来,是有人在利用她所行之善,来驱羊逐虎!

可是,倘若猛虎开口,那么,羊群焉有活路?!

一旦猛虎露出利爪和尖牙的那一刻,便将是羊群身首异处,血流成河之时!

她知道,留给他沉思的时间,已经所剩无几,她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。

帝辛!

天道教!

两者之间,她必须要选择一个!

“站在雪山之下,这么大吼大叫,这些人,当真是愚不可及……”而就在这时,帝辛望着下方站在雪峰之前,已经接近雪线之地的密密麻麻人群,嘴角满是玩味笑容,淡淡道:“难道,他们不知道,雪山中大吼大叫,会雪崩吗?”

嘎吱……嘎吱……咔嚓……

几乎就在帝辛一语落下的瞬间,沿着奥林匹斯山上的积雪深处,骤然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恐怖声音。

无数雪粉簌簌垂落,仿佛,倏然间,要降至凛冬,皑皑白雪将覆盖天地万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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